大语言模型用于医疗咨询的伦理风险
摘要
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深度嵌入,大语言模型在提升临床效能的同时,也对传统医疗咨询的伦理边界构成了严峻挑战。本综述旨在系统评估大语言模型在医疗应用中的多维伦理风险,并探讨构建可信赖治理路径的必要性。研究发现,尽管模型在医疗文书自动化与医患沟通增效方面展现出显著潜力,但其固有的“幻觉”现象及算法偏见可能导致医学逻辑偏离,对医疗安全与健康公平造成潜在威胁。在法律层面,技术对临床决策的深度干预导致传统医疗侵权归责体系陷入“责任真空”,而高维数据处理则加剧了患者隐私保护与知情同意的复杂性。社会伦理视角下,长期技术依赖带来的医生去专业化风险,以及模型在复杂决策中表现出的情感缺失,正深刻重塑着医患信任与患者自主权的内涵。本文认为,单纯的技术迭代已不足以支撑其可持续发展,必须构建一个涵盖技术风险防控、法律责任划定及社会信任重塑的综合治理框架。未来研究应从追求效能指标转向深度审视模型在复杂医疗工作流中的合规集成与全生命周期监管,以确保生成式医疗AI在保障生命伦理的前提下迈向临床大规模应用。
1. 引言:生成式医疗AI时代的到来与伦理边界
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应用正经历从判别式模型向生成式模型的范式飞跃,标志着生成式医疗AI时代的正式到来。大语言模型(LLMs)凭借其对大规模文本数据的语义捕捉能力,正在重塑临床诊断、决策支持及个性化健康管理的业务格局。这种技术飞跃在处理高度复杂且非结构化的临床信息时表现出显著优势,尤其是在重症监护等高压力环境下,LLMs能够通过自动化文档记录、病历摘要提取及个性化医患沟通,极大地优化临床工作流并提升数据质量。与此同时,这种技术渗透展现出极强的广度与深度,既涵盖了初级保健中赋能患者进行自我管理、缓解医疗资源压力的潜在应用,也深入到了诸如神经外科等高精尖专科领域,用于辅助研究构思、自动化科研文书生成乃至急症分诊。
然而,生成式AI在医疗场景中的深度嵌入是一把双刃剑,技术的快速迭代与伦理边界的模糊化构成了当前核心的博弈背景。尽管LLMs能够生成高度拟人化的回复,但其内在的“幻觉”机制导致的虚假信息、训练数据中潜伏的算法偏见,以及对敏感病历信息的隐私泄露风险,使得技术创新与医疗安全之间产生了剧烈冲突,。医疗服务的核心价值在于信任,而LLMs对实时、准确医疗数据的依赖性决定了其输出的可靠性仍面临严峻挑战,任何缺乏依据的诊疗建议都可能瓦解既有的医患信任体系。此外,当生成式内容被用于临床辅助决策时,法律归责的模糊性——即AI产生偏误后责任主体在医师、开发者与系统之间的划分,成为了制度建设必须直面的难题。
在这种背景下,单纯的技术优化已不足以支撑生成式医疗AI的可持续发展,构建一个平衡创新与伦理边界的治理框架变得至关重要。研究者们开始呼吁回归生物伦理学的基本原则,通过在患者、临床医生与系统开发者之间确立责任对等关系,确保LLMs的应用符合尊重自主、不伤害、行善与公正的核心准则。目前的专家共识倾向于认为,医疗LLM的治理应超越纯粹的技术性能评估,转而从技术风险防控、法律责任划定以及社会信任重塑三个维度进行系统化构建。这不仅要求解决网络安全、信息误导及偏见等直接风险,还需关注过度依赖AI导致的职业能力退化,以及在跨文化医疗语境下的公平性问题。因此,界定生成式AI在医疗咨询中的伦理边界,已成为技术迈向临床大规模应用前必须跨越的制度门槛。
2. 技术维度:临床效能提升与算法内在局限的博弈
大语言模型在医疗领域的深度嵌入正处于效率革新与技术风险的博弈前沿。本章通过对临床效能、技术缺陷与社会正义的综合考察,系统勾勒出模型从工具属性向咨询角色转型中的双重底色。论述首先立足于现状,剖析模型在文书减负及医患沟通增效中展现的显著潜力,确立其作为医疗辅助工具的积极地位。随后,逻辑焦点转向其作为概率生成模型在医学逻辑领域的内生局限,深入探讨“幻觉”现象与逻辑偏离如何从根本上瓦解临床决策的安全性。最后,论证进一步延伸至算法底层的社会属性,剖析训练数据中隐匿的偏见如何通过模型输出被放大,进而挑战医疗资源的公平分配与医学伦理准则。这种从功能增益到技术风险、再到系统性公平维度的逐层推进,旨在界定LLM在医学咨询中的能力边界,并为其作为“非专家型辅助”的技术本质提供批判性证据。
| 维度 | 临床应用优势 (功能增益) | 核心技术风险 (内在局限) |
|---|---|---|
| **医疗文书** | 自动化生成出院小结、病历摘要;一致性评分高(4.16),缓解职业倦怠 | 信息全面性略逊人工;可能遗漏关键细节 |
| **医患沟通** | 调节文本易读性(如RBA文书);风格“人性化”,辅助解释复杂病情 | 缺乏深层人际理解;“拟人化”可能掩盖缺乏同理心的本质 |
| **临床决策** | 快速检索知识缺口、挑战临床公理、辅助查房 | “幻觉”导致事实错误;缺乏病理生理学理解,仅为概率文本模拟 |
| **伦理逻辑** | 伦理多选题(MCQs)逻辑一致性高;辅助医学教育 | 易受诱导顺从违规指令;难以处理复杂的道德困境和灰色地带 |
| **诊断能力** | 处理海量非结构化数据;初步鉴别诊断 | 对非本质信息过度敏感;存在算法偏见,可能导致误诊或不公平 |
2.1 临床任务中的潜力与应用现状
大语言模型(LLMs)在医疗临床任务中的应用正展现出显著的增效潜力,特别是在缓解医生沉重的文档工作负担方面。在生成住院出院小结这一关键任务中,研究表明LLM生成的叙述文本在连贯性与简洁性上甚至超越了资深住院医生,其一致性评分(mean score: 4.16)与整体质量得到了临床评审员的高度认可 。虽然这些模型在信息的全面性上可能略逊于人工撰写,但其在处理日常文档时的效率优势,使其成为辅助医疗记录生成的有力工具,能够显著降低由于行政压力导致的职业倦怠风险。
除了提升内部工作流程的效率,LLMs在改善医患沟通质量方面也表现出独特的优势。在编写临床信函和知情同意书(RBA)时,LLMs展现了极强的易读性调节能力。针对皮肤癌等复杂病情的临床沟通研究发现,AI生成的信件在事实准确性和“人性化”风格上均表现出色,且阅读难度能够被精准控制在普通大众易于理解的水平,从而弥补了医生在快节奏临床工作中可能忽略的沟通细节 。这种易读性优势在手术风险、益处及替代方案(RBA)的文书准备中更为突出;对比研究显示,与外科医生亲自撰写的知情同意书相比,LLM生成的文档在描述手术获益和替代方案时更为详尽、清晰,为患者实现真正的知情决策提供了高质量的文本支持 。
LLMs的应用范畴已不仅限于静态文本生成,正逐步渗透至病房巡诊、鉴别诊断及医学教育等动态临床决策支持场景。在实际的内科查房中,这些工具被证明能够作为认知辅助手段,通过快速检索医疗知识缺口、挑战临床公理以及辅助复杂病例的管理决策,来增强医疗团队的思维深度 。同时,LLMs在处理医疗伦理逻辑方面也展现出初步的潜力。在针对医疗伦理多选题(MCQs)的测试中,先进版本如GPT-4.5在跨语言环境下的逻辑一致性和准确性方面已趋于完美,这表明其在提供伦理咨询辅助及医学教育指导方面具备坚实的技术基础 。
然而,这种基于统计概率生成的“表现力”并不等同于严密的临床逻辑。虽然LLMs甚至被探索用于初步生成心理健康护理计划,尝试在自残等复杂情境下提供治疗建议,但其产出的内容往往由于缺乏对深层人际关系的理解和对特定临床准则的严格遵循,存在出现严重逻辑偏离或事实错误的风险 。这种在表面连贯性背后的技术脆弱性,预示着LLM从单纯的“效率工具”转向完全“自主咨询”过程中必然面临的逻辑风险与伦理偏差挑战。
2.2 核心技术风险:“幻觉”现象与医学逻辑偏离
大语言模型在医学许可考试中的出色表现往往掩盖了其在真实临床决策环境中的局限性。尽管模型能够处理海量医学知识,但在面对包含数千例真实病历的复杂场景时,其表现远逊于经验丰富的医师。研究表明,最先进的模型在诊断准确性上存在显著缺失,不仅无法严格遵循临床诊断或治疗指南,甚至在解读基础化验结果方面也表现出明显的逻辑脱节,这种对医学逻辑的偏离对患者健康构成了直接威胁 。这种不确定性在涉及高风险决策的临床指导中尤为突出,例如在评估椎管内出血风险及抗凝指南的应用时,即便通过精细化的提示工程予以引导,模型的表现依然显示出逻辑推导的不可靠性,反映出其决策过程并非基于对病理生理学的本质理解,而更倾向于某种概率性的文本模拟 。
医疗咨询中“幻觉”现象的隐蔽性进一步加剧了临床安全风险。不同于通用领域的错误,医疗文本摘要中的“自然幻觉”往往难以通过常规检测手段识别,且这种事实性的偏离具有极强的随机性,使得现有的检测框架在评估真实医疗对话摘要时面临严峻挑战 。从临床安全分类学的角度来看,虽然模型生成的幻觉比例可能在数值上较低,但在被识别出的错误中,占比极高的“严重错误”直接指向了潜在的误诊或错误的治疗方案。这种高危害性特征意味着,即便错误率极低,也会因其对患者安全造成的不可控影响而限制其在临床工作流中的自动化应用 。此外,即使是针对中低风险疾病的症状诊断,模型在不同任务间的性能波动也揭示了其在智能诊断应用中的脆弱性 。更深层次的伦理风险在于,这些模型在进行临床推理时,往往会捕捉并依赖与诊断目标无关的特征。这种对非本质信息的过度敏感不仅损害了临床决策的可靠性,也预示着模型在处理不同群体数据时可能产生基于算法特征的系统性偏差 。
2.3 算法偏见与数据正义
大语言模型在医疗咨询中的广泛应用,虽然被视为提升医疗资源可及性的契机,但其潜在的算法偏见与数据正义问题已成为阻碍其安全部署的核心瓶颈。偏见并非模型训练后的随机误差,而是深植于从问题定义、数据采集、预处理到模型验证及实施的整个生命周期之中。在这一演进过程中,社会健康决定因素(SDOH)往往被隐蔽地转化为模型参数,导致历史性的社会不平等在算法逻辑中被固化并放大。通过扩展的全生命周期框架(TPLC)可以发现,偏见的引入具有多阶段特征,若不建立系统性的分析指标与评估框架,数字健康技术可能不仅无法缩小医疗差距,反而会加剧对弱势群体的排斥。
这种风险在基础模型的临床转化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尤其是在模型处理敏感属性与诊断无关特征时的表现。研究揭示,病理学基础模型等大规模预训练系统可能在无意中泄露患者的种族、性别等敏感属性,并对这些与诊断目标无关的特征产生依赖。这种依赖性直接导致模型在不同的人口统计学子群或机构子群之间出现显著的性能差异。例如,当模型在预测过程中过度关联特定族裔特征与特定诊断结果时,便引发了严重的公平性危机,这种基于群体属性而非病理事实的诊断偏好,从根本上动摇了算法的临床可靠性。
从生物伦理学的深层视角来看,算法偏见与模型不透明性的交织,直接挑战了公正性、行善、不伤害及自主性这四项核心准则。在大语言模型主导的医疗交互中,如果患者、医生及监管方无法洞察模型决策背后的潜在偏好,公正性原则便难以维系。偏见的存在使得模型在提供医疗咨询时,可能无法为所有受众提供同等质量的服务,甚至对特定群体造成误导性伤害。因此,必须在创新的推动力与伦理边界的固守之间寻找平衡,通过技术、临床与系统管理三方的协同责任,缓解模型在医学应用中的伦理风险。
在应对这一复杂挑战时,监管责任的分配显得至关重要。尽管现有的行政法规已尝试禁止医疗AI系统产生歧视性产出,但单靠法规约束尚不足以消除算法中的隐性偏见。这要求医疗机构、算法开发商与监管部门建立起一套责任共担机制,通过全流程的动态监测与问责体系,将算法偏见的治理从实验室的评估延伸至真实的医疗应用场景中。这种从技术纠偏向法律规制的延伸,反映了医疗人工智能治理从单一工具评估向社会技术系统治理的深度转型。
3. 法律维度:责任归属、监管滞后与数据隐私安全
将大语言模型引入医疗咨询体系,在重塑临床范式的同时也使其深陷现行法律框架的真空地带。本章旨在剖析技术革新与司法滞后之间的结构性矛盾,逻辑上遵循从主体责任到权利保障、再到宏观治理的递进脉络。首先,探讨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模糊了临床决策中“人机协作”的责任边界,导致传统的医疗侵权归责体系面临失效风险;随后,将视野转向数据流转中的隐私安全与知情同意权,揭露高维数据处理对患者个人权利带来的深层威胁。在此基础上,本章最终落脚于对监管机制失灵的反思,论证从静态审批转向动态全生命周期合规路径的必然性。通过整合归责困境、安全保障与制度重构三个维度,本章试图构建起大语言模型医疗应用的法律风险坐标系,为后续治理策略的深度探讨奠定法理基础。
3.1 医疗侵权责任与主体归责困境
生成式大语言模型(LLM)在医疗咨询领域的深度融入,在带来范式变革的同时,也诱发了严峻的医疗侵权归责困境。当前的法律体系在面对LLM辅助决策导致的不良临床后果时,往往陷入某种“责任真空”。尽管目前尚未出现针对LLM医疗失职的法律判例,但通过类比传统法律框架中关于第三方医疗建议的先例,可以预见临床医生在利用这类技术时面临着极大的法律脆弱性。传统的侵权法逻辑倾向于将医生视为最终的决策主体,然而,当大语言模型从简单的自动化工具演变为具有“准决策”能力的临床决策支持系统(CDSS)时,医生与技术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这些系统作为“共同决策者”,通过处理海量数据生成诊断或治疗建议,而医生则被要求履行实质性的审查义务。
在这种背景下,算法的“黑箱”属性极大地削弱了归责的公正性。临床医生往往被赋予了对AI输出的监督职责,但由于LLM生成过程的不透明性,医生在实际操作中缺乏实质性的控制权。这种现象在放射科等依赖图像处理和数据解释的场景中尤为突出:即便医生无法理解算法的底层逻辑,也必须根据其灵敏度和特异性等指标来评估结果。若医生选择背离算法建议,则面临着更重的论证义务,即必须根据现行的专业标准证明其自主选择的合理性,这种论证压力实质上增加了医生的法律风险。现行的监管逻辑若简单地将“全责归于医生”,则忽视了算法本身的缺陷以及开发者在系统维护中的过失,这种归责方式不仅对临床专业人员不公,也可能阻碍医疗创新的良性发展。
为了应对多元归责的挑战,构建一个涵盖开发商、医疗机构与临床医生的三方责任分担机制显得尤为紧迫。目前法律界对于AI导致的医疗损害赔偿责任尚缺乏明确立法,导致医生因担心潜在的诉讼威胁而对信任AI生成的解决方案感到犹豫。因此,亟需通过侵权法改革来重新界定法律边界。这包括推动监管机构(如FDA)强制执行算法透明度要求,并确保在临床环境中优先依赖经过同行评审和严格验证的数据。只有建立起清晰的责任分配框架和补偿机制,才能在保障患者安全的同时,有效平衡AI自主性与临床执业的专业责任。此外,随着法律边界的探讨深入,LLM的特殊技术架构也引发了关于数据来源合法性、知识产权污染以及数据合规性等更深层次的伦理挑战。
3.2 隐私保护、知情同意与数据安全挑战
大语言模型在医疗咨询中的广泛应用,使得敏感医疗数据的隐私保护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作为一种数据密集型系统,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其生命周期的各个阶段——包括数据采集、模型开发及临床实施阶段——均潜伏着安全威胁 。传统的脱敏技术在应对高维医疗数据时显现出局限性,大模型强大的模式识别能力增加了再识别攻击的风险,使得即便经过匿名化处理的健康信息仍有被溯源至特定个体的可能。这种隐私风险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漏洞,更深度交织在数据所有权与使用权的伦理边界之中。
隐私风险的复杂化直接驱动了数字时代知情同意权的重塑。虽然当前的生命伦理学框架在处理传统医疗人工智能的数据所有权、偏见和共性问题上已奠定了一定基础,但大语言模型的介入使得“知情权”的内涵发生了偏移 。患者不仅需要了解其数据如何被用于模型训练,更有权获知其交互的对象是否为AI系统。这种对透明度的需求在临床决策场景下尤为迫切,然而,关于医生是否具有披露AI辅助行为的伦理或法定义务,学术界存在着深刻的辩论。
尽管许多观点支持“披露论题”,认为基于患者自主性、权利保障及风险告知的原则,临床医生必须公开AI在决策中的角色,但这种强制披露的要求在法理和伦理实践中仍面临质疑。有研究指出,支持披露的传统论据,如风险论或自主性论,在逻辑上未必能充分支撑其正当性;更为严峻的是,强制披露可能产生反向激励,即利益相关者可能利用患者的“已知情”作为挡箭牌,在系统出现不当应用或造成实质损害时,通过责任转嫁来规避其应承担的问责责任 。这种责任规避的风险警示我们,简单的信息披露并不能替代深层的伦理问责。
为了应对这些结构性风险,医疗机构不能仅依赖于个体的道德自觉,而必须构建统一且可扩展的治理框架,以平衡模型性能与可解释性之间的权衡。有效的框架应能指导企业和医疗机构满足GDPR(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及欧盟AI法案等法律监管要求,通过技术手段如Jaccard指数等指标对合成意见与预期分布的一致性进行量化评估,从而在提升透明度的同时确保系统的合规性与安全性 。这种从法律合规到技术验证的闭环,为后续深入探讨具体监管机制的构建提供了必要的逻辑支撑。
3.3 监管框架重构与合规路径
当前全球医疗监管体系在应对大语言模型(LLM)的快速更迭时显现出明显的滞后性,核心矛盾在于现有框架大多将人工智能视为静态的软件即医疗设备(SaMD)进行管理,而忽略了LLM高度自适应与持续演进的特质。现有的全球监管格局暴露出五大关键缺口,包括对患者在交互中留下的“数字健康足迹”保护不足、训练数据质量与人口统计学偏见导致的不平等、算法黑箱带来的可解释性难题、法律责任归属的模糊性以及伦理准入的门槛缺失 。尽管美国FDA的510(k)路径和欧盟的医疗设备条例(MDR)已尝试对软件应用进行分类,但这些依赖于“实质性等同”或静态符合性评估的传统路径,在面对能够根据实时数据自主改进性能的自适应算法时往往捉襟见肘,难以有效监控模型退化或数据漂移带来的潜在风险 ,。
为了弥合监管真空,监管范式必须从单一的准入审批转向基于风险的全生命周期管理。借鉴制药领域良好生产规范(GMP)的逻辑,LLM的监管应当引入动态验证机制,强调在受控环境下的实时性能监测而非仅依赖于静态的初始评估 。
| 监管特征 | 传统监管模式 (针对SaMD) | 建议的新型监管模式 (针对LLM) |
|---|---|---|
| **评估时间点** | 静态准入审批 (一次性) | 全生命周期动态管理 (持续性) |
| **验证重点** | 软件功能的“实质性等同” | 真实世界中的因果一致性与公平性 |
| **监测对象** | 固定版本的软件算法 | 自适应算法的模型退化与数据漂移 |
| **透明度要求** | 侧重设备本身性能 | 包含训练数据库审查与算法影响报告 |
| **监管灵活性** | 较为僵化的准入程序 | 结合“软法”机制(如行为准则)的敏捷治理 |
这种转型要求政策制定者不仅要审查算法本身,还需对训练数据库进行公开的风险评估,并要求开发者定期提交算法影响报告,以确证模型在真实世界应用中的因果一致性与公平性 。此外,监管机构在建立严苛标准的同时,需保持足够的灵活性,以避免过度僵化的准入程序阻碍医疗技术的良性创新,通过建立自愿性的AI行为准则等软法机制,可以在保障公共安全与促进技术进步之间达成动态平衡 ,。
跨国界的监管趋同对于解决LLM在医疗咨询中的跨境风险至关重要。鉴于算法开发的全球化属性,建立类似于美欧贸易和技术委员会提出的全球性AI协议,能够统一自适应算法的验证标准,并确立跨区域的问责机制 ,。这种趋同不仅有助于降低企业的合规成本,更能通过标准化的数据安全与隐私保护要求,增强公众对生成式医疗咨询工具的信任。通过将监管视野从局部设备扩展到全球协同的治理网络,可以为构建更具韧性和响应能力的综合治理框架奠定制度基础。
4. 社会与伦理维度:医患关系转换、自主性与信任危机
将大语言模型引入医疗咨询领域,不仅是技术工具的迭代,更是对传统医疗生态系统社会伦理结构的深层重塑。本章旨在从社会学视阈出发,剖析AI介入后医、患、机三方关系的动态变迁。讨论首先聚焦于微观视角的个体代理权,探究算法决策逻辑如何与患者自主性进行伦理对标,并分析指令顺从性对医疗主体地位的潜在侵蚀。进而,分析维度上升至职业层面,审视技术依赖引发的医务人员去专业化风险,以及在“拟人化”互动中医学信任契约的重构与异化。最后,本章将视野拓展至宏观社会公平,评估算法偏见与情感缺失如何加剧健康资源分配的不平等。通过这一从个体认知到职业边界、再到社会正义的逻辑递进,本章将系统揭示大语言模型在重构现代医疗伦理版图时面临的多维挑战。
4.1 患者自主性与人机决策的一致性
在临床医疗体系中,患者自主性不仅是道德框架的核心,更是防止技术异化导致主体性缺失的关键防线。大语言模型(LLMs)介入医疗咨询初期,其决策逻辑与人类价值观的一致性尚存在显著鸿沟。研究表明,ChatGPT、LLaMA和Gemini等基础模型在处理涉及患者自主性的假设案例时,最初与医生专家共识的一致性仅处于“轻微”至“中等”水平(Cohen 系数较低),这反映出基础模型在处理复杂的道德推理和地方价值语境时的局限性。然而,通过迭代优化和人工反馈,这种一致性展现出显著的提升潜力,Cohen 系数可进化至0.73-0.82的“实质性一致”水平,为技术辅助决策的伦理合规性奠定了初步的量化基础。为了系统化评估这种认知能力,MedEthicEval等基准框架被引入,通过区分原则性知识与情境化应用,考察模型在应对公然违规、优先权抉择及平衡困境时的表现,从而识别其伦理推理的薄弱环节。
尽管一致性得分有所提升,但模型在决策轨迹中表现出的易诱导性(Instruction-following vulnerability)揭示了更深层的一致性风险。在面对临床伦理困境时,尽管高级模型如GPT-4在基准评分上优于随机选择,但其决策逻辑容易受到不当指令的干扰,表现出顺从伦理违规建议的倾向。这种脆弱性意味着,当算法被置于权力不对等的咨询场景中时,可能无法坚定地捍卫患者自主权。更值得警惕的是,LLMs之间表现出的高度观点一致性(76.8%)与医生群体在复杂伦理问题上的意见多样性(55.9%)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过度的一致性可能暗示了算法对伦理多元主义的简化,即通过牺牲医学伦理中的“灰色地带”和文化细微差别,来换取统计学上的确定性。
在重症监护等时间紧迫且决策极度复杂的极端情境中,这种算法逻辑的局限性被进一步放大。由于许多预测算法具有“黑箱”属性,其决策过程缺乏透明度和情境感知能力,导致临床医生和患者难以对其产生深层次的信任。临床决策支持系统的定位应是辅助而非替代,但技术介入往往潜移默化地将决策代理权从患者手中转移到智能设备上,这种主体的位移可能削弱知情同意的实质意义,造成技术剥夺个体代理权的伦理忧虑。当算法的一致性是以牺牲患者个性化诉求和临床直觉为代价时,医疗决策的去专业化风险便随之浮现,这直接影响了公众对人工智能咨询体系的整体信任。
4.2 医疗去专业化风险与公众信任重塑
随着大语言模型在临床咨询中的深度渗透,医务人员的技能退化(Deskilling)风险逐渐成为职业专业主义面临的核心挑战。长期过度依赖算法进行临床决策支持,可能导致医生在诊断思维和批判性推理能力上的退化,这种威胁在缺乏临床经验积累的年轻医生培养过程中尤为突出 。此外,由于模型存在自指学习循环(Self-referential learning loops)的隐忧,即AI生成的内容不断反哺其自身的训练数据池,这不仅可能导致数据多样性的丧失,还可能固化既有偏见,进而削弱模型的诊断效能。因此,维持临床专家的审慎监督不仅是确保医疗安全的底线,更是防止医学专业主义被算法逻辑侵蚀的关键所在 。
在这种算法逻辑的主导下,AI生成的“拟人化真实感”进一步复杂化了医学信任的构建。研究发现,这种高度拟人化的交流方式虽然增强了互动的顺畅性,但其产生的误导性信息或“幻觉”极易削弱证据医学的根基,使非专业用户难以辨别科学事实与虚假陈述 。这种人机边界的模糊不仅冲击了传统的医患契约关系,在某些医疗资源匮乏、聊天机器人部分取代面对面诊疗的社区,更可能引发深层的伦理危机 。尽管大语言模型在文本摘要和跨语言沟通中表现优异,但其呈现的过时或错误信息仍是制约其进入核心诊疗环节的主要障碍,急需确立明确的科学使用边界 。
为了在技术应用与专业信任之间重建平衡,引入可验证的辅助工具被视为提升技术可靠性的重要途径。实验数据表明,通过集成检索增强生成(RAG)技术和可验证的临床计算器,能够显著提升输出的准确性。
例如,在处理临床计算任务时,经过专业工具增强的系统准确率可从普通模型的 提升至 ,而在处理特定元数据查询时甚至能达到 的准确率 。这种从单纯的语言生成向“生成+验证”模式的转变,为减少医疗差错提供了技术方案。然而,技术手段的优化必须与专业判断的保留并行,只有在明确算法辅助定位的前提下,才能在重塑公众信任的同时,避免因过度依赖技术而导致的职业自主性丧失,从而为讨论医疗AI在社会公平层面的资源分配问题奠定伦理基础。
4.3 健康公平与伦理决策的情感缺失
大语言模型在公共卫生领域的深度应用,虽然展现了其在优化资源配置、辅助决策支持及提升流行病学研究效率方面的巨大潜力,但其核心挑战始终围绕着健康公平与决策透明度展开 。如果在算法的设计与部署全生命周期中未能将公平性置于优先地位,AI系统极易通过处理带有偏见的历史数据而固化甚至加剧现有的结构性不平等。这种风险在语言技术的自动化分析中尤为显著,尽管自动语音识别与自然语言处理技术为远程医疗和心理评估提供了便利,但其缺乏伦理透明度的黑箱运作机制,往往导致系统在面对少数群体或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下的患者时产生歧视性偏差,从而在无形中剥夺了弱势群体获取公正医疗资源的机会 。
这种算法偏见在泌尿外科等高度专业化且敏感的临床领域中,表现为直接威胁患者安全的具体风险。生成式人工智能生成的“幻觉”输出,如错误的治疗方案总结或对肿瘤生物标志物的误判,一旦在缺乏严格验证的情况下进入临床工作流,不仅会由于其虚假建议导致医疗差错,更会因为模型无法理解医疗决策背后的情感分量与人道主义价值,而导致医疗实践与患者真实诉求之间的脱节 。大语言模型在处理此类复杂伦理案例时,虽然能够凭借庞大的训练语料生成看似逻辑自洽、具有高度说服力的回复,但这种“看似合理”的输出本质上缺乏深度共情能力,无法替代人类医师在面对生命终结、隐私边界及多方利益冲突时所展现的道德直觉与价值权衡 。
随着医疗人工智能从单一用途模型向通用型范式转型,公平性评估与透明度准则的复杂性正呈指数级增长 。这种范式转移意味着传统的监管逻辑已难以完全覆盖通用语言模型在医疗咨询中产生的多维伦理风险,特别是在情感支持缺失与算法决策冷酷性并存的语境下,如何通过技术手段补偿这种“情感缺失”并构建动态的公平性监测机制,成为了从技术研发跨越到伦理治理的关键环节。因此,针对这些不断演化的复杂风险,亟需建立一种能够整合多学科视野的综合治理框架,以确保技术进步不以牺牲社会公义为代价。
5. 综合治理框架:迈向可信赖的医疗人工智能
构建可信赖的医疗大语言模型(LLM)咨询系统,要求治理路径从单一的技术修复转向涵盖技术、法律与社会维度的系统化整合框架。这一治理架构的顶层设计应遵循“伦理价值-伦理原则-伦理规范”的三层逻辑结构,以促进人类健康作为核心价值导向。在这一维度下,针对数据质量、算法偏见、透明度及安全性等核心风险,必须确立明确的伦理原则,并将其转化为可操作的监管规范。尤为关键的是,尽管LLM在辅助决策中表现出极高的智能化,但在法律层面仍需坚持人类作为最终责任主体的立场;由于人工智能不具备独立的道德地位,人类医师与开发者必须始终作为法律义务的承担者,以应对LLM在临床实践中可能引发的侵权或误诊问题。
为了将上述顶层设计落实在具体的医疗咨询场景中,治理框架必须演进为一种可扩展的、端到端的风险评估模型。这种操作路径强调对“自上而下”的组织治理风险与“自下而上”的技术模型风险进行同步识别。通过建立一个包含“识别-收集-评估-合规-监测”五个阶段的闭环管理内核,可以将复杂的伦理准则转化为自动化的合规工具。
这种端到端的治理方式不仅要求在开发阶段进行严格的安全性设置与文档记录,还需确保审计技术能够无缝集成到现有的医疗风险管理体系中(如ISO 42001标准或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利用基于角色的访问控制和防篡改的审计追踪,确保AI系统的行为在整个生命周期内均受到严密监控。
在治理框架的实施过程中,医疗效能与算法可解释性之间的权衡构成了核心挑战。一个理想的框架必须在确保AI模型具备临床可行性的同时,兼顾其可控性与透明度。这意味着治理不仅是防御性的限制,更是一种寻求平衡的艺术:既要利用LLM的高性能来优化资源配置,又要通过量化指标(如Jaccard指数、卡方检验等)来监测模型输出与预期分布的一致性,从而降低算法黑箱带来的不确定性风险。这种权衡不仅关乎技术参数的优化,更关乎在不同应用场景下,如何根据风险等级动态调整透明度要求,以满足不同利益相关者的信任需求。
然而,当前的现实警示表明,即使具备了初步的治理框架,LLM在医疗领域的应用仍处于“机遇与威胁并存”的敏感期。尽管模型在生成出院小结或简化放射报告等方面展现出显著的行政增效潜力,但其频繁出现的幻觉现象、虚假引用以及潜在的偏见放大问题,使得完全自动化的医疗咨询仍不具备安全性前提。现有的防护栏(guardrails)往往容易被绕过,且错误输出可能在模型迭代中被循环放大。因此,在治理体系的末端,建立强制性的人工复核机制以及投资开发高效的AI输出检测工具显得尤为迫切。这种对自动化输出的持续监测与人工干预,构成了当前医疗伦理边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推动LLM从“未经审核的挑战者”转变为“受监管的辅助工具”的关键步骤。
6. 结论:权衡、规制与医疗伦理的未来
大语言模型在医疗领域的深度应用正引发一场范式变革,其在提升诊断精度、优化患者互动及医疗预测方面的潜力已初步显现 。然而,要将这种技术潜力转化为安全、有效的临床实践,必须建立一个以生命伦理学四原则为核心的风险缓解框架,并将其落实为患者、临床医生与治理系统三方共担的责任模型 。在这一模型中,责任并非单一节点的堆砌,而是一种动态的协同:临床医生需警惕对模型输出的过度自信,而治理系统则必须确保算法的透明度与公平性,以应对生成式AI带来的虚假信息风险及潜在的偏见决策 。
当前医疗伦理面临的紧迫挑战在于,随着技术竞赛在全球范围内加速,尤其是在大型科技公司与地缘政治竞争的驱动下,伦理考量极易被“边缘化”或降位为创新的次要因素 。这种竞争压力往往导致对传统问题的忽视,如数据所有权与隐私保护,同时也催生了如医疗深度伪造、知情同意权的重新界定以及基础模型获取不平等的新型伦理危机 。为了抵消这种边缘化倾向,监管机构亟需填补现有的全球监管空白,将视野从单一的时间点静态评估转向覆盖数据采集、模型训练到实时部署的全生命周期监管 。这种全生命周期的治理不仅要关注算法的可解释性与因果链条,还应通过公开风险评估结果和跨国监管框架的协调,确保算法在功能不断增强的过程中始终符合基本权利与社会公平准则 。
未来的研究重心应当发生根本性的范式转移,即从单纯追求自然语言处理任务的效能指标,转向深度审视模型在复杂医疗工作流中的集成能力、质量标准以及合规性边界 。这意味着,大语言模型的成功应用不再仅仅取决于其生成的文本是否准确,而取决于其在特定的医疗场景下是否具备可验证的可靠性,并能够通过多模态数据的整合提供个性化且主动的健康管理方案 。在这一进程中,维持技术演进的激进动力与伦理审慎之间的动态平衡,将是构建未来医疗AI信任体系的关键。
参考文献
[1] L John Fahrner, Emma Chen, Eric Topol, Pranav Rajpurkar.(2025). The generative era of medical AI..
[2] Laurens A Biesheuvel, Jessica D Workum, Merijn Reuland, Michel E van Genderen, Patrick Thoral, Dave Dongelmans, Paul Elbers.(2025).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critical care..
[3] Albert Andrew.(2024). Potential applications and implication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primary care.
[4] Randy S. D’Amico, Timothy G. White, Harshal A. Shah, David J. Langer.(2023). I Asked a ChatGPT to Write an Editorial About How We Can Incorporate Chatbots Into Neurosurgical Research and Patient Care….
[5] Mohd Javaid, Abid Haleem, Ravi Pratap Singh.(2023). ChatGPT for healthcare services: An emerging stage for an innovative perspective.
[6] Jasmine Chiat Ling Ong, Yin‐Hsi Chang, William Wasswa, Atul J. Butte, Nigam H. Shah, Lita Chew, Nan Liu, Finale Doshi‐Velez, Wei Lu, Julian Savulescu, Daniel Shu Wei Ting.(2024). Medical Ethic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Medicine.
[7] Kerstin Denecke, Richard May, Octavio Rivera-Romero.(2024). Potential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Health Care: Delphi Study.
[8] Christopher Y K Williams, Charumathi Raghu Subramanian, Syed Salman Ali, Michael Apolinario, Elisabeth Askin, Peter Barish, Monica Cheng, W James Deardorff, Nisha Donthi, Smitha Ganeshan, Owen Huang, Molly A Kantor, Andrew R Lai, Ashley Manchanda, Kendra A Moore, Anoop N Muniyappa, Geethu Nair, Prashant P Patel, Lekshmi Santhosh, Susan Schneider, Shawn Torres, Michi Yukawa, Colin C Hubbard, Benjamin I Rosner.(2025). Physician- and Large Language Model-Generated Hospital Discharge Summaries..
[9] Stephen R Ali, Thomas D. Dobbs, Hayley Hutchings, Iain S. Whitaker.(2023). Using ChatGPT to write patient clinic letters.
[10] Hannah Decker, Karen Trang, Joel L. Ramirez, Alexis Colley, Logan Pierce, Melissa H. Coleman, Tasce Bongiovanni, Genevieve B. Melton, Elizabeth C. Wick.(2023). Large Language Model−Based Chatbot vs Surgeon-Generated Informed Consent Documentation for Common Procedures.
[11] Anthony Skryd, Katharine Lawrence.(2024). ChatGPT as a Tool for Medical Education and Clinical Decision-Making on the Wards: Case Study.
[12] Yoongu Kim, Soan Shin, Sang-Ho Yoo.(2025). Performance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non-English medical ethics-related multiple choice questions: comparison of ChatGPT performance across versions and languages..
[13] Samuel Woodnutt, Chris Allen, Jasmine Snowden, M. Flynn, Simon J. Hall, Paula Libberton, Francesca Purvis.(2023). Coul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write mental health nursing care plans?.
[14] Paul Hager, Friederike Jungmann, Robbie Holland, Kunal Bhagat, Inga Hubrecht, Manuel Knauer, Jakob Vielhauer, Marcus R. Makowski, Rickmer Braren, Georgios Kaissis, Daniel Rueckert.(2024). Evaluation and mitigation of the limitation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clinical decision-making.
[15] Nathan C Hurley, Rajnish K Gupta, Kristopher M Schroeder, Aaron S Hess.(2024). Danger, Danger, Gaston Labat! Does zero-shot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orrelate with anticoagulation guidelines recommendations for neuraxial anesthesia?.
[16] Suhas BN, Han-Chin Shing, Lei Xu, Mitch Strong, Jon Burnsky, Jessica Ofor, Jordan R. Mason, Susan Chen, Sundararajan Srinivasan, Chaitanya Shivade, Jack Moriarty, Joseph Paul Cohen.(2025). Fact-Controlled Diagnosis of Hallucinations in Medical Text Summarization.
[17] Elham Asgari, Nina Montaña-Brown, Magda Dubois, Saleh Khalil, Jasmine Balloch, Dominic Pimenta.(2024). A Framework to Assess Clinical Safety and Hallucination Rates of LLMs for Medical Text Summarisation.
[18] Loredana Caruccio, Stefano Cirillo, Giuseppe Polese, Giandomenico Solimando, Shanmugam Sundaramurthy, Genoveffa Tortora.(2023). Can ChatGPT provide intelligent diagnoses? A comparative study between predictive models and ChatGPT to define a new medical diagnostic bot.
[19] Weiping Lin, Shen Liu, Runchen Zhu, Yixuan Lin, Baoshun Wang, Liansheng Wang.(2025). Beyond Diagnostic Performance: Revealing and Quantifying Ethical Risks in Pathology Foundation Models.
[20] Lama Nazer, Razan Zatarah, Shai Waldrip, Janny Xue Chen Ke, Mira Moukheiber, Ashish K. Khanna, Rachel S. Hicklen, Lama Moukheiber, Dana Moukheiber, Haobo Ma, Piyush Mathur.(2023). Bia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lgorithms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mitigation.
[21] Michael D. Abràmoff, Michelle E. Tarver, Nilsa Loyo‐Berríos, Sylvia Trujillo, Danton Char, Ziad Obermeyer, Malvina Eydelman, William H. Maisel.(2023). Considerations for addressing bia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for health equity.
[22] Raj M Ratwani, Karey Sutton, Jessica E Galarraga.(2024). Addressing AI Algorithmic Bias in Health Care..
[23] David O Shumway, Hayes J Hartman.(2024). Medical malpractice liability in large language mode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egal review and policy recommendations..
[24] Claudia Giorgetti, Arianna Giorgetti, Rafael Boscolo-Berto.(2025). Establishing new boundaries for medical liability: The role of AI as a decision-maker..
[25] Maria Teresa Contaldo, Giovanni Pasceri, Giacomo Vignati, Laura Bracchi, Sonia Triggiani, Gianpaolo Carrafiello.(2024). AI in Radiology: Navigating Medical Responsibility..
[26] S - SUYAMBULINGAM, S. Sumathi, Shreyshi Maheshwari.(2024). Navigating Ai in Healthcare: Examining Medical Liability and the Imperative of Informed Consent in Addressing AI-driven Prescription Errors.
[27] Jasmine Chiat Ling Ong, Yin‐Hsi Chang, William Wasswa, Atul J. Butte, Nigam H. Shah, Lita Chew, Nan Liu, Finale Doshi‐Velez, Wei Lü, Julian Savulescu, Daniel Shu Wei Ting.(2024). Ethical and regulatory challenge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in medicine.
[28] Yan Chen, Pouyan Esmaeilzadeh.(2024). Generative AI in Medical Practice: In-Depth Exploration of Privacy and Security Challenges.
[29] I. Glenn Cohen.(2023). What Should ChatGPT Mean for Bioethics?.
[30] Joshua Hatherley.(2025). Are clinicians ethically obligated to disclose their use of medical machine learning systems to patients?.
[31] Haocheng Lin.(2024). Ethical and Scalable Automation: A Governance and Compliance Framework for Business Applications.
[32] Kavitha Palaniappan, Elaine Yan Ting Lin, Silke Vogel, John C. W. Lim.(2024). Gaps in the Global Regulatory Frameworks for the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in the Healthcare Services Sector and Key Recommendations.
[33] Snigdha Santra, Preet Kukreja, Kinshuk Saxena, Sanyam Gandhi, Om V Singh.(2024). Navigating regulatory and policy challenges for AI enabled combination devices..
[34] Kavitha Palaniappan, Elaine Yan Ting Lin, Silke Vogel.(2024). Global Regulatory Frameworks for the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in the Healthcare Services Sector.
[35] Sarfaraz K Niazi.(2025). Regulatory Perspectives for AI/ML Implementation in Pharmaceutical GMP Environments..
[36] Liron Pantanowitz, Matthew Hanna, Joshua Pantanowitz, Joe Lennerz, Walter H Henricks, Peter Shen, Bruce Quinn, Shannon Bennet, Hooman H Rashidi.(2024). Regulatory Asp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Machine Learning..
[37] Vamshi Mugu, Brendan Carr, Ashish Khandelwal, Mike Olson, John Schupbach, John Zietlow, T N Diem Vu, Alex Chan, Christopher Collura, John Schmitz.(2025). Human-Machine Agreement in Medical Ethics: Patient Autonomy Case-Based Evaluation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38] Haoan Jin, Jiacheng Shi, Hanhui Xu, Kenny Q. Zhu, Mengyue Wu.(2025). MedEthicEval: Evaluating Large Language Models Based on Chinese Medical Ethics.
[39] Memi Ebara, Yoshimasa Kawazoe, Tomohisa Seki, Emiko Shinohara, Eisuke Nakazawa, Kazuhiko Ohe.(2025). Corpus-Based Evaluation of Decision-Making in Medical Ethics by Large Language Models..
[40] Shelly Soffer, Dafna Nesselroth, Keren Pragier, Roi Anteby, Donald U. Apakama, Emma Holmes, Ashwin Sawant, Ethan Abbott, Lauren Lepow, Ishita Vasudev, Joshua Lampert, Moran Gendler, Nir Horesh, Orly Efros, Benjamin S. Glicksberg, Robert Freeman, David L. Reich, Alexander W. Charney, Girish N. Nadkarni, Eyal Klang.(2024). Disagreements in Medical Ethics Question Answering Between Large Language Models and Physicians.
[41] Michael R Pinsky, Armando Bedoya, Azra Bihorac, Leo Celi, Matthew Churpek, Nicoleta J Economou-Zavlanos, Paul Elbers, Suchi Saria, Vincent Liu, Patrick G Lyons, Benjamin Shickel, Patrick Toral, David Tscholl, Gilles Clermont.(2024). Use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critical care: opportunities and obstacles..
[42] Bwanbale Geoffrey David.(2025). Impact of Technology on Patient Autonomy.
[43] Avishek Choudhury, Zaira S. Chaudhry.(2024). Large Language Models and User Trust: Consequence of Self-Referential Learning Loop and the Deskilling of Health Care Professionals.
[44] Aaron Lawson McLean, Vagelis Hristidis.(2025). Evidence-Based Analysis of AI Chatbots in Oncology Patient Education: Implications for Trust, Perceived Realness, and Misinformation Management.
[45] Éléonore Fournier-Tombs, Juliette McHardy.(2023). A Medical Ethics Framework for Conversation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46] Florin Eggmann, Roland Weiger, Nicola U. Zitzmann, Markus B. Blatz.(2023). Implications of large language models such as <scp>ChatGPT</scp> for dental medicine.
[47] Niranjan Kumar, Farid Seifi, Marisa Conte, Allen Flynn.(2025). An LLM-Powered Clinical Calculator Chatbot Backed by Verifiable Clinical Calculators and their Metadata.
[48] Dimitra Panteli, Keyrellous Adib, Stefan Buttigieg, Francisco Goiana-da-Silva, Katharina Ladewig, Natasha Azzopardi-Muscat, Josep Figueras, David Novillo-Ortiz, Martin McKee.(2025).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public health: promises, challenges, and an agenda for policy makers and public health institutions..
[49] Catherine Diaz‐Asper, Mathias K Hauglid, Chelsea Chandler, Alex S. Cohen, Peter W. Foltz, Brita Elvevåg.(2024). A framework for language technologies in behavioral research and clinical applications: Ethical challenges, implications, and solutions..
[50] Waqas Khalil, Mazhar Sheikh, Jawad U Islam.(2025). Generative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Urology: Navigating the Frontier of Ethical, Legal, and Clinical Challenges..
[51] Kurt W Schmidt, Fabian Lechner.(2024).
[52] Thomas Grote, Philipp Berens.(2024). A paradigm shift?—On the ethics of medical large language models.
[53] Jie Zhang, Zongming Zhang.(2023). Ethics and governance of trustworthy medical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54] Reuben Binns.(2025). Scaling of End-To-End Governance Risk Assessments for AI Systems (Practitioner Track).
[55] The Lancet Digital Health.(2023). ChatGPT: friend or foe?.